灰烬镇纪事 · 第二篇
布奇早上数完铁钉,数了数城外的人。
三个。
一人背着长剑,一人挎着短弓,还有一人提着药箱。
昨夜是三点火光。今晨是三张脸。
持剑的男人先开口。
“交人。”
布奇站在门上,没动。
男人的剑鞘嵌着银钉。两侧各三枚,整整齐齐,比城门上的铁钉好看得多。
“交谁?”布奇问。
“孩子。还有带走孩子的女人。”
“门里有人,也有女人。”
“哥布林,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布奇听惯了别人叫他哥布林。
他低头看了看门下的人。
“你可以叫我布奇。”
男人愣了一下。
“塞恩。”
“塞恩什么?”
“塞恩就够了。”
“好。塞恩,今天门不开。”
说完,布奇转身要走。
“等等。”背短弓的年轻人喊,“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你们昨夜点了三堆火。”
“那是怕野兽。”
“野兽也怕火。”布奇说,“可它们没有剑。”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弓,没再说话。
那人叫费洛。
他也是前一天清晨在城门上钉纸条的人。
当时他循着马车的车辙赶到这里。车辙在镇外消失了,他便照着冒险者的老规矩,在门上画了三道短线,再留下口信。
三道短线,表示这里有东西可以讨伐。
他没见过镇里的任何人。
费洛第一次觉得,这个记号不一定聪明。
伊萨从墙内的台阶走上来,手里仍抱着账簿。
“他们叫什么?”
布奇指了指剑士。
“塞恩。”
又指了指年轻人。
“费洛。”费洛自己喊。
伊萨看向第三个人。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她走了一夜山路,药箱还抓得很稳。
“梅芙。”她说,“我来看病人。”
“你不是来要人?”
“孩子发烧三天了。再赶山路,谁也要不到人。”
塞恩皱起眉。
“我们已经耽搁了一夜。”
“还可以再耽搁一夜。”梅芙说。
“南边还有三个孩子。”
墙上的风停了一瞬。
布奇低头。
“什么意思?”
塞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解下腰间的皮囊,倒出一小截绳子。绳子一端磨得发白,另一端结着一个死扣。
“从货车上割下来的。原来一共拴着四个孩子。昨夜我们找到车,车上一个也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只找这一个?”
“因为只有她见过带走其他三个的人。”
布奇想起城内那个闭着眼睛的孩子。
“你们要她去带路?”
“她能说话就够了。”
“她还没醒。”
塞恩握紧剑柄。
“要是等她醒了,其他三个怎么办?”
这次布奇没有回答。
他不喜欢人类的剑。
更不喜欢那个问题。
城门内侧聚了不少镇民。
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担心开战,也有人纯粹是闻到了门外的活人气味。
一只瘦小的软泥怪停在台阶边缘。
“他们能进来吗?”它问。
“不知道。”布奇说。
“进来以后,能吃吗?”
“不能。”
“那我回去了。”
它慢吞吞滑回阴影里。
布奇望着它离开,心里想,自己也饿。
昨夜那块硬饼是最后一份晚饭。如今肚子空得发疼。
可他没有离开城门。
议事厅还没开门。铁匠在炉边敲东西。酒馆掌柜已经开始赊账。镇长不知睡没睡醒。
小镇和平常一样忙。
只有这扇门,今天比昨天沉。
“把孩子带出来。”塞恩说,“我只问她一句。”
“问完呢?”
“问完我们就走。”
“你要是听到不喜欢的答案呢?”
塞恩看着城墙上的老哥布林,冷笑一声。
“你们倒是很会讲条件。”
布奇扶着门闩。
“我守门三十多年了。条件讲不好,门就守不住。”
“城里的法令不管你这破地方?”
“门外管什么,我不清楚。”
他顿了顿。
“门内有门内的规矩。”
塞恩把长剑拔出半寸。
布奇没有去拿短矛。
他只用手掌拍了拍城门。
门后响起铁器摩擦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备战。
黑铁工坊的锤子停了。台阶上的脚步声也停了。
塞恩盯着那扇门,终于把剑推回鞘里。
“好。”他说,“你定。”
布奇说:“大夫进来。兵器留在门外。你们两个在这里等。”
“那孩子——”
“活着的孩子,才会认路。”
梅芙先放下药箱,取出两只小刀。
“割绷带用的。”她说。
“收好。”布奇说,“镇里有规矩:不在街上捕食。”
梅芙一时不懂。
伊萨替他补了一句:“也不许猎人捕食。”
梅芙笑了。
“那这地方的规矩,比我来的那座城公道。”
门开了一条缝。
梅芙独自进城。
塞恩和费洛留在城外。
铁闩重新落下时,声音很重。像有人把一件大事放到了地上。
费洛蹲在地上,取出炭笔和一张地图。
地图上,灰烬镇原本只是一块空白。
他在空白处画了三道短线。
塞恩看见了。
“你还想把这里算作地下城?”
费洛拿着炭笔,想了很久。
“原来我以为它是。”
“现在呢?”
“我看见有酒馆的烟。”
塞恩没有笑。
“地下城也能有烟。”
“还有锤子声。”
“也可能是在打兵器。”
“还有一个守门的老头。”费洛说,“他连我叫什么都问了。”
塞恩沉默了。
费洛把那三道短线涂掉。
他在原处写了两个字。
灰烬。
城内传出一声哭。
孩子醒了。
不是大哭,只是短短的一声。像有人在寒风里咳了一口气。
布奇站在城门旁,听见梅芙叫人取热水,听见伊萨翻账簿,听见女人一遍遍叫孩子慢慢呼吸。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他走到台阶上坐下,把矛靠在一旁。
塞恩隔门问:“她活了?”
“还在。”
“能走吗?”
“不知道。”
“能说话吗?”
布奇想了想。
“刚才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疼。”
门外没有声音。
许久,塞恩才说:“那就等。”
布奇不喜欢他。
但今天,他觉得这个人总算说了一句能听的话。
太阳升高时,城门的影子缩到布奇脚下。
他从木盒里又摸出一枚铁钉,在门框内侧钉住一张空白纸。
“写什么?”伊萨问。
布奇想了半天。
“写今天进来一个人,另外两个在门外等。”
“还有呢?”
“还有——”
布奇望向城墙外。
“今天没人拔剑。”
伊萨提笔,记了下来。
她没有写谁是怪物,谁是勇者。
她把三个名字都写在了白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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