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RITY MON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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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镇纪事

借来的名字

两张路票,一个借来的名字

约 11 分钟阅读

灰烬镇纪事 · 第六篇

罗缇写过许多名字。

写给过路的商人,写给不识字的赶车人,也写给那些不愿留下真名的人。

她的字很好看。

有时候,好看到能把一件丑事写得像件正经买卖。


第三夜,灰烬镇的门又开了。

两名守卫先看见布奇。

他腰间空空的,身上全是泥,像刚从土里挖出来。

“你的矛呢?”

“借给井了。”

“井会还?”

“它最好会。”

守卫还想问,便看见布奇身后的塞恩。

那个总把剑握得很紧的人,背上伏着一个孩子。

“医师!”布奇喊,“去叫梅芙!”

“城外的人不能带剑进来。”

塞恩站在门槛外,解下长剑,递过去。

守卫接剑时,摸到刃上的缺口。

“这剑怎么坏了?”

“撬木头。”塞恩说。

守卫抬头看他。

“人类的剑不是用来杀怪物的吗?”

塞恩掂了掂背上的孩子。

“今天用来救人。”

布奇笑了一声。

“这话我替你记着。以后你要是忘了,我就拿出来讨债。”


梅芙把阿芒的鞋剪开时,他疼得咬住了被角。

鞋底磨破了,脚踝肿得老高。她摸过骨头,又让人取来两块平整的木片。

“不能下地。”她说。

阿芒松开被角。

“几天?”

“我说不能下地。”

“可我还要——”

“你先学会躺着。”

梅芙把绷带绕过他的脚。

阿芒看见隔壁床上有个人慢慢坐起来。

那女孩头发贴着额头,脸色仍旧不好。

“妮娅?”

女孩看了他很久。

“你还活着呀。”

“嗯。”

“我的半块饼呢?”

阿芒张着嘴。

布奇在门口咳了一声。

“他欠的账,可以以后再算。”

女孩轻轻笑了。

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梅芙把她扶回枕上。

“你们两个,”她说,“一个学躺着,一个学少说话。”

阿芒想了想。

“那很难。”

“我看出来了。”


罗缇站在屋外,一步也没进去。

阿芒的左鞋,她认得。

她曾替那只鞋重新打过结。

那时一辆货车停在南边的土路上,四个孩子挤在帆布下面,绳子从车柱一直穿过他们的手腕。

赶车的人说,他们是新雇来的短工。

罗缇便在纸上写:

短工四名。

写完,她抬头看了一眼。

最小的那个女孩正用手指抠绳结。车上一只装灰盐的袋子漏了,细细的灰粉落在她手背上。

罗缇伸手把那女孩的手拉开。

“别碰。”

女孩问:“为什么?”

“会疼。”

“那他们为什么把我们放在这里?”

罗缇握着笔。

她没有回答。

赶车的人已经把钱丢到了她面前。

“两张票,写一样。过桥时要用。”

罗缇把第二张也写完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抬头。


“你认识阿芒?”

伊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罗缇没有转身。

“认得那只鞋。”

“你以前说,在路上遇见妮娅。”

“没说谎。”

“没说全。”

罗缇看着自己的手。

拇指旁边有一道旧墨痕,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我在那辆车上抄过票。”

伊萨等着。

“写了几张?”

“两张。”

“写了什么?”

“短工四名。”

“你那时见到孩子了吗?”

罗缇点头。

“见到了。”

伊萨的笔停住了。

“还写?”

“还写。”

屋里传来阿芒的声音。

“妮娅,你吃过汤没有?”

“吃过。”

“什么味儿?”

“怪。”

“有多怪?”

“像把一双鞋煮了。”

“那我不吃。”

梅芙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你要吃。”

屋外,罗缇把眼睛闭上了。

“他们说到了桥上就换手。我问换给谁,他们说不关我的事。”

伊萨问:“后来呢?”

“后来车停了。有人在修车轴。我听见那个女孩哭。”

“你走过去了?”

“走过去了。”

“看见什么?”

“她在车底下。手从绳子里挣出来一只,另一只还拴着。”

罗缇抬起双手,像还在拧那根绳。

“我解开她。想再解第二个,车上有人回头了。”

“所以你跑了。”

“嗯。”

“其他三个呢?”

“我没带走。”

她终于转过身。

“你写吧。别替我少写一个字。”


伊萨跟着她去了住处。

罗缇从披风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被汗浸得发软,边角磨白了,上面的字却还看得清。

短工四名。

白石桥换手。

下面画着三道短线。

最底下一行,写着抄票人的姓名。

桑禾。

伊萨把纸翻过来,又翻回来。

“桑禾是谁?”

“我。”

“那罗缇呢?”

“借的。”

伊萨抬眼。

罗缇看见她要问,先笑了一下。

“你大概以为,我还偷了个人。”

“我正想问。”

“罗缇在桥南开饼铺。有个女儿,比妮娅大一点。”

“她把名字借给你?”

“把过路牌借给我的。”

“为什么?”

“她说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走山路,总要有人问。我拿着她的牌子,那些赶路的人就少问几句。”

伊萨看着她。

“她知道你救了谁?”

“她看见妮娅的手了。”

“那她还借?”

罗缇慢慢把袖口翻过来。

那里缝着一块不合颜色的布,针脚很粗。

“她还替我们缝了件衣裳。”

伊萨摸了摸那块布。

罗缇说:“我原想等孩子病好了,就把牌子送回去。”

“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看见上面的名字了。”

伊萨没有再翻那张过路牌。

她只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一张写着借来的名字。

一张写着桑禾。


“这张票是谁让你抄的?”

“赶车人。”

“叫什么?”

“没说。”

“长什么样?”

“瘦,左边眉毛缺一截。说话的时候不看你,只盯你写字的手。”

“他付了多少钱?”

“两枚铜币。”

“你拿了?”

“拿了。”

“钱呢?”

“买了路上的水。剩下的一枚,在这里。”

罗缇把一枚铜币放到桌上。

伊萨没碰。

“你留它做什么?”

“想还给谁。”

“还给赶车人?”

“不。”

“那还给谁?”

罗缇看向房门。

屋里两个孩子正在争一碗难喝的汤。

她没有说话。

伊萨把钱推了回去。

“别在我这里还。”

“那你要我做什么?”

“明天到议事厅,当着镇里的人把话说一遍。”

罗缇接住那枚铜币。

“他们要是把我赶出去呢?”

“我不知道。”

“抓起来呢?”

“也不知道。”

罗缇低头看了很久。

“行。”

伊萨提起笔。

“我记哪个名字?”

“桑禾。”

“罗缇呢?”

“还给她。”


夜深时,阿芒醒了一次。

他看见罗缇坐在床边,以为自己还在货车上。

猛地缩回了脚。

那脚被夹板固定住,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罗缇没有靠近。

“是我。”她说。

“我知道。”

“你认得我?”

“你帮我系过鞋。”

罗缇点头。

阿芒看着她。

“后来你回来找过我们吗?”

“没有。”

“为什么?”

罗缇本想说,她带着妮娅走不快。

本想说,妮娅在发烧。

本想说,她身上没有剑,只有一张借来的路牌。

这些都是真的。

可阿芒问的不是这些。

“我怕。”她说。

阿芒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现在还怕吗?”

“怕。”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罗缇把那枚铜币放在床头。

“欠你们账。”

阿芒看了一眼铜币。

“那你欠得太多了。”

“是。”

“别用钱还。”

罗缇点头。

“好。”


第四日清晨,罗缇去了议事厅。

镇长刚坐下,伊萨便递来一张纸。

“什么?”

“一份口供。”

“谁的?”

“桑禾。”

镇长皱眉。

“镇里有这个人?”

“从今天起有了。”

罗缇站在桌前,头发没有梳好,手上还沾着昨夜的墨。

她把两张票一并交了上去。

“我替带走孩子的人抄过路票。”

镇长放下茶杯。

“你知道他们是孩子?”

“知道。”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认账。”

镇长看着她。

“这可不像一笔好认的账。”

罗缇说:“我知道。”

屋里很安静。

镇长把票递给书记官。

“抄一份。原件封起来。”

“人呢?”守卫问。

镇长看了罗缇一眼。

“今天先别让她离镇。我们还得问她路怎么走。”

罗缇没有争。

她把借来的过路牌放回袖口。

第一次在灰烬镇的账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桑禾。


午前,费洛回来了。

他一夜没睡,靴底磨开一道口子,半张脸被树枝刮花。

布奇正站在城门口,借来一根木尺量门闩。

“你不是说躲着走吗?”

费洛喘着气。

“我躲了。”

“躲成这样?”

“我跑着躲的。”

布奇把水囊递给他。

“看见什么了?”

“三道短线。桥头的新牌子。背面写着收货。夜里有三盏灯。”

布奇听完,沉默了一下。

“孩子呢?”

“没见着。”

“人呢?”

“只看见一个提灯的。没看清脸。”

“那你确实没胡来。”

费洛接过水囊,喝了半口。

“我还没说完。”

“你先喘完。”


伊萨带着桑禾赶来时,费洛正在把白石桥画到新地图上。

桑禾看了一眼。

“你从北边看的?”

费洛抬头。

“你怎么知道?”

“从南边看,桥后面那道坡会挡住木牌。”

她蹲下,在地图边缘添了一笔。

那里是条旧沟。

雨季有水,旱季只剩石头。

“这条能走人。”她说。

“你走过?”

“走过。”

费洛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她把那张写着“短工四名”的票放在地图旁。

“一个写错了字的人。”

费洛看了票上那行“白石桥换手”,又看向伊萨。

“你们早知道?”

“今早才知道。”伊萨说。

布奇看了看纸。

“那还有两个孩子。”

没人回答。

他把木尺平放在桌上。

“这条沟,走得通吗?”

费洛说:“得去看。”

“路费呢?”

伊萨说:“议事厅只批了两天干粮。昨天已经用掉一半。”

布奇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腰间。

“矛也没了。”

桑禾站起来。

“我有路。”

塞恩在门边开口。

“我的剑还在城门守卫那里。”

布奇看了他一眼。

“崩了口的那把?”

“还能用。”

费洛把新地图卷起。

“我还有腿。”

伊萨合上账簿。

“那正好。”

众人望向她。

“先把粮食筹齐。”


灰烬镇午后的钟响了。

议事厅门前很快又聚起人。

有人说,既然已经救回两个孩子,剩下的该让人类自己去找。

有人说,那条旧路通向镇子的商路,不查清楚,明天丢的就不只是孩子。

老骨头酒馆的掌柜也来了。

它站在人群后,眼窝里的蓝光很淡。

伊萨把镇里的存粮账交给镇长。

桑禾没有躲在人后。

她站在所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有人认得她。

有人只认得罗缇这个名字。

她没再纠正每一张嘴。

镇长敲了敲桌子。

“先说粮食。”

桑禾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币,放到桌上。

镇长捡起铜币,放进出行的陶碗。

碗底只响了一声。

他朝门外的人群问:

“还有谁?”


下篇:《灰盐与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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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页已合,山河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