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镇纪事 · 第五篇
费洛画过许多地图。
最叫他头疼的这张,刚摊开,就被一个哥布林挑出了毛病。
“你的地图呢?”
“在这里。”
“可靠吗?”
“当然。”
“那上面为什么涂改了七次?”
费洛看了看手里的纸。
“因为路变了。”
“路变了,你还敢说地图可靠?”
“就是因为我肯改,才可靠。”
布奇想了想。
“有道理。”
费洛本来已经准备好吵架,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城门在布奇身后关上。
费洛和塞恩已经等在门外。
两名接替布奇的守卫站在门里。其中一个隔着小窗喊:“回来以后,还数钉子吗?”
布奇没有回头。
“数。”
“少一枚怎么办?”
“先找你。”
小窗关得很快。
费洛忍不住笑。
塞恩已经走出好一段路。他的剑仍在鞘里,步子却比谁都急。
三人带了两天的干粮、两只水囊、一捆绳子和一张二十多年前的地图。
议事厅只肯出两天的粮。
镇长说,找人可以,不能把整个镇子也找穷了。
布奇没争。
他比镇长更明白,一座城饿起来是什么样。
老地图上的山路,原本要从一片松林穿过去。
松林还在。
路没了。
一场多年前的山洪,把半条路连同路边的石墙都冲进了沟里。费洛蹲在断口,扒开碎石,摸了摸下面的土。
塞恩问:“能绕吗?”
“能。”
“多久?”
“多走一个时辰。”
“还有快点的办法吗?”
“有。你会飞吗?”
塞恩没回答。
布奇站在断口边上,看着那些滑下去的石头。
“这路是什么时候坏的?”
费洛说:“至少好几年。”
“那张地图呢?”
“二十多年。”
布奇点点头。
“地图没撒谎。”
费洛抬起脸。
“什么?”
“它只是老了。”
他把地图还给费洛。
费洛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折好,收进怀里。
他们沿枯溪往上走。
到正午,费洛找到了第一道刻痕。
在一块被藤蔓盖住的石头背面。
三道短线。
刻得很深,边缘已经长满苔。
塞恩握住剑柄。
“有人来过。”
“二十多年前就有人来过。”费洛说。
“你怎么知道?”
“苔长进刻痕里了。”
他把藤蔓拨开,石头下面还有半行旧字。
归路。
费洛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布奇问:“认得?”
“我师父教过这个记号。”
“教你什么?”
“教我看见三道短线,就往下面找。下面有东西值得讨伐。”
布奇望了一眼石头。
“这下面有什么?”
“路。”
“能讨伐吗?”
费洛不说话了。
他的师父教过他怎么找地牢,怎么计算赏金,怎么从墙上的血迹判断怪物逃向哪里。
唯独没教过他,这个记号原来是谁先刻的。
费洛把纸铺在膝上,认真记下石头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在旁边写“地牢”。
下午,他们找到了那口废井。
井没有水。
井口围着一道低矮的石墙,石缝里长着野草。旁边原有一座棚屋,如今只剩半边屋顶。
费洛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蹲下来,拿弓背轻轻拨开檐下的灰。
塞恩看得着急。
“你在找什么?”
“脚。”
“你的脚不是在自己腿上?”
“别动。”
塞恩站住。
檐下有三种脚印。
都很小。
两双鞋底完整,另一双只有右脚的印子清楚。左脚落地时,留下的是一块被布裹过的、歪斜的痕迹。
塞恩的脸色变了。
“那辆车上有个男孩。”他说,“左脚的鞋坏了。他用布条绑着鞋底。”
“你亲眼见的?”
“追上车时见过。”
费洛又往前挪了两步。
他找到那块坏鞋底留下的最后一个印子。
印子没有通向山路。
它通向井口。
“这里有人摔下去了。”他说。
塞恩已经向井边冲去。
布奇一把扯住他的披风。
“先看脚底下。”
井边铺着几块旧木板。
木板上很干净,连灰都没有。
塞恩低头。
布奇用短矛的尾端敲了敲。
第一块发出闷响。
第二块响得很空。
第三块直接断了。
下面露出一个黑洞。
“你怎么知道?”塞恩问。
“我以前住在地牢里。”
布奇把矛抽回来。
“地牢里最干净的地板,往往最不该踩。”
费洛趴在井口喊。
“下面有人吗?”
没有回答。
他又喊一遍。
这次,下面传来很轻的一声。
不是人说话。
像指甲在石头上划过。
三人都听见了。
塞恩要下井。
布奇把他拦住。
“你太大。”
“那就放绳子。”
“绳子能拉人,拉不了你这身铁。”
塞恩看了看自己的胸甲。
布奇已经把短矛放在一边。
“你们俩拉绳。我下去。”
“你行吗?”费洛问。
布奇抬头看他。
“我给人守门的时候,你还没学会画第一张地图。”
费洛一时分不清,老哥布林说的是实话,还是在骂他。
他决定先打结。
井底原来有一道横着的石槽。
很多年前,水沿着石槽流向山下。如今槽口被塌下来的石块堵住,只剩下一条窄缝。
布奇从窄缝里钻了进去。
他的肩膀比人类小,背上又没有盔甲。
费洛把绳子一寸寸放下。
布奇摸到一只脚。
脚是热的。
“找到了!”
井口上方立刻传来塞恩的声音。
“活着吗?”
布奇摸到膝盖,又摸到一只手。
那只手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
“活着。”布奇说。
黑暗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别把我卖了。”
布奇愣了一下。
他轻轻掰开那几根手指。
“我来买也买不起。”
孩子没笑。
布奇也没笑。
“听好了。”他说,“我叫布奇。上面有两个大个子,一个会找路,一个会使剑。他们吵架很烦,拉绳子倒还不错。”
孩子喘了一口气。
“你是谁的人?”
布奇想了想。
“灰烬镇的人。”
“谁买下你的?”
“没人。”
孩子没有再问。
他把脸埋进了布奇的袖子里。
石槽里有一根旧木梁。
木梁已经裂了,压住孩子的小腿。布奇试着抬了一下,没抬动。
费洛从井口探头下来。
“能上来吗?”
“得先挪梁。”
“我下去帮你。”
“别。你进来,咱们就得再找人救你。”
塞恩把剑拔了出来。
那是一把好剑。
银钉的剑鞘,剑身磨得很亮。塞恩一直把它擦得很干净,连休息时都不让刀锋碰地。
他把剑递给费洛。
“从井口放下去。”
费洛看着他。
“你要拿它撬木梁?”
“快。”
剑尖穿过窄缝时,布奇便知道,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那根木梁压得太紧了。
好主意没有。
他用剑身抵住梁下的石头,咬牙一撬。
木梁抬起半寸。
够了。
布奇把孩子的脚拖出来。
上面两个人开始拉绳。
木梁落回去时,剑刃在石边崩出了一个小缺口。
布奇抬头喊:“剑坏了!”
塞恩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人呢?”
“还在我手里!”
“那就先上来!”
孩子被拉上井口时,太阳已经斜了。
他很瘦,左脚肿得厉害。那只绑坏的鞋挂在脚踝上,布条沾满泥和灰。
塞恩把水囊递过去。
孩子喝了两口,便咳得停不下来。
费洛让他慢点喝。
布奇坐在旁边,把那把崩了刃的剑放回鞘里。
塞恩只看了一眼。
“还能用。”
“我弄坏的。”布奇说。
“我让你用的。”
“可我——”
塞恩抬起头。
“你们哥布林说话,一定得把每笔账算清吗?”
布奇看着他。
“我们镇里开酒馆的那位,是这么教我的。”
塞恩终于笑了。
只笑了一下。
孩子叫阿芒。
八岁,或者九岁。
他自己也说不准。
他记得那辆货车,记得拴住他们的绳子,也记得妮娅。
“她先跑了。”他说,“有个女人把她抱走。”
塞恩问:“另外两个呢?”
阿芒缩了缩。
费洛把干粮掰开一半递给他。
布奇没有催。
过了许久,阿芒才说:
“他们带着走了。”
“往哪儿?”
阿芒指向山的另一头。
“我掉进井里时,听见他们说,到了白石桥就换手。”
“换什么?”
阿芒看着手里的面包。
他把面包握得太紧,碎屑落进了指缝。
“他们说换货。”
塞恩站起身。
他望向井后的山路。
那条路在两个山脊之间,留下了窄窄的一线。
费洛想追过去。
他也知道,没有人能背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在这样的山路上跑。
“我们至少知道去哪里找了。”他说。
“知道得太少。”塞恩说。
“比昨天多。”
塞恩没有反驳。
费洛把地图摊开。
旧图上那条通往废井的路,是一条完整的细线。
如今它被山洪截断了。
他把断掉的地方划掉,沿着枯溪重新画了一条路,又在井边画了一个小圆。
塞恩问:“那是什么?”
“井。”
“旁边呢?”
费洛停笔。
井边有三道短线。
原本就画在那里。
他用炭笔轻轻蹭过那三道线,蹭得纸上起了毛。
布奇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我以前见到这样的记号,就告诉别人下面有怪物。”
“那现在呢?”
费洛抬头看着阿芒。
孩子已经靠在塞恩身边睡着了。
“现在我知道,下面也可能有人在等救命。”
他说完,把地图折好,递给布奇。
“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你得带他们回镇。”
“你呢?”
“我去白石桥看看。”
塞恩立刻开口。
“一个人?”
“我只看路,不动手。”
“要是碰上那群人?”
“我就躲。”
布奇低头看地图。
“你的师父教过你躲吗?”
费洛笑了一声。
“他教我最多的,就是别死。”
布奇把地图揣进怀里。
“那你记牢。”
回去的路上,塞恩背着阿芒。
布奇走在前面,手里没有短矛。
矛还留在井边。
井口的木板松得厉害,他把那根矛斜插在断口,系上醒目的布条,免得后来的人再踩空。
“你不要它了?”塞恩问。
“先让它守一会儿井。”
“那你以后守门用什么?”
布奇摸了摸空空的腰侧。
“门闩。”
塞恩没再问。
远远的,灰烬镇的灯亮起来。
布奇想起自己出门前,那名守卫问他,回来还数不数钉子。
他原本以为,守门人离开城门,就不算守门人了。
现在他背着一张新地图,身后跟着一个受伤的孩子。
城门还在。
守门的事却变多了。
天黑以后,费洛独自走到井后的山脊。
他没有点火。
月亮照在石头上,山风从对面的峡谷里吹过来。
山下隐约有一道白色的线。
白石桥。
桥头立着一块木牌。
牌子很新。
上面画着三道短线。
费洛没有走近。
他趴在草里,等了很久。
终于,有人提着灯从桥的另一端走来。
那人走到木牌前,抬手把牌子翻了个面。
背面还是三道短线。
只不过下面多刻了两个字。
收货。
费洛握紧了弓。
他没有射箭。
他开始数灯。
一盏。
两盏。
第三盏亮起来的时候,他慢慢往后退去。
下篇:《借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