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镇纪事 · 第三篇
那孩子醒来后说的第二句话,是不要给我盐。
第一句是“疼”。
第二句更轻。
梅芙却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盐?”
孩子摇头。
她还在发烧。额上的汗一层又一层,抓住被角的手却很冷。
梅芙把她的手托起来。
指甲缝里有一点灰白色的东西。
她用针尖挑出一粒,放在铜盘上。
铜盘边缘泛起一道淡淡的黑痕。
“灰盐。”梅芙说。
站在门口的伊萨没有动。
“你认得?”
“认得。”梅芙说,“认得这种东西的人,往往没什么好回忆。”
布奇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这倒不算稀奇。
守门人的活儿,不是每一天都有饭吃。有人送饭时他吃,没人送饭时他先去巡城。到了夜里,实在撑不住,他就到老骨头酒馆讨一点剩下的汤。
可今天酒馆连汤也没有。
“有人把锅买走了?”布奇问。
掌柜正用布擦一个空碗。
“锅还在。”
“那汤呢?”
“骨头涨价了。”
“骨头还能涨价?”
掌柜慢慢抬起头。
它确实是一副骨头。
两只眼窝里只有幽幽的蓝光,右边颧骨有一道旧裂缝,笑起来像两片石头互相碰撞。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话吗?”它问。
“什么?”
“问一个骷髅,骨头为什么这么贵。”
布奇不笑。
“有别的吃的没有?”
掌柜从柜台后面摸出半块面包。
“算你账上。”
布奇接过来,咬下一小口。
“你记得我欠多少?”
“记得。”
“你从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敢来吗?”
布奇又咬了一口。
掌柜的蓝光闪了闪。
“城外的人还在?”
“还在。”
“为了那个孩子?”
“为了四个。”
掌柜把空碗放回架上。
“别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为什么?”
“我这里不收赊刀的客人。”
“塞恩的剑有鞘。”
“他心里没有。”
梅芙找不到更好的水,只能让人把井水一遍遍煮开,再放凉。
罗缇坐在床边。
这是她第一次告诉伊萨自己的名字。
“你和孩子是什么关系?”伊萨问。
“路上遇见的。”
“你为什么带她走?”
“她在货车底下哭。”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货车?”
罗缇没有说话。
伊萨把笔搁下。
“你很会回答那些不伤人的问题。”
罗缇看着孩子。
“你们这里有个地方,能让人把东西卖了换一顿饭。”
“有。”
“那你就应该知道,路上有人会卖别的东西。”
伊萨没再问。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希望罗缇能亲口说出来。
灰盐是灰烬镇最贵的东西之一。
有些从虚空里回来的人,靠它撑过漫长的寒夜;有些工坊用它烧炉;也有些人听见灰盐两个字,就会想起不该想起的事。
镇里的灰盐从城外的裂隙边缘取来。
能安全装进袋子的,已经不多。
懂行的人不肯让它直接碰人的皮肤。
而这个孩子,指甲缝里藏着灰盐。
梅芙把铜盘推给伊萨。
“她碰过未经处理的盐。时间不短。”
“所以才发烧?”
“多半如此。”
“能好吗?”
梅芙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她把盆里的水换了一遍。
“先让她活过今晚。”
床上的孩子突然睁开眼睛。
“不要。”
梅芙凑过去。
“不要什么?”
“不要去。”
“去哪里?”
孩子喘着气,眼睛盯住屋梁。
“那边。”
“哪边?”
她抬起手,指向窗外。
窗外看得见城墙,也看得见一截通往老骨头酒馆的街。
伊萨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
“妮娅。”
“好,妮娅。你听我说。这里是灰烬镇。城门关着。那两个人还在门外。”
女孩的呼吸渐渐平了。
“他们会来吗?”
“谁?”
妮娅闭起眼睛。
“收货的人。”
伊萨没有立刻去找布奇。
她先去看了城门的账。
上一日,进城两人。
今日,进城一人。
还有两人在外面等。
货物进出,另有一份账。掌管这份账的是议事厅里那个手脚很慢的书记官。他总爱把每一根绳子、每一截木头都量两遍。
伊萨本来嫌他啰唆。
这次她一点也不嫌了。
“近三日进城多少袋灰盐?”
“七袋。”
“出城呢?”
“一袋。”
“剩下六袋都在哪儿?”
“有四袋在黑铁工坊。两袋——”
书记官翻过一页。
“两袋在老骨头酒馆。”
伊萨点点头。
又问:“谁送进来的?”
书记官指着一行字。
那字写得很潦草。
不像常来送盐的人。
送货人的名字没有留下。
只画着三道短线。
伊萨看着那三道短线,许久没动。
布奇正在门上量一截坏掉的门闩。
伊萨赶来时,他手里还拿着木尺。
“有人偷盐?”他问。
“不知道。”
“有人偷孩子?”
“也不知道。”
“那你急什么?”
伊萨把账簿打开给他看。
“你认得这个记号吗?”
三道短线。
布奇认得。
费洛昨天在门上画的也是这个。
“他们也许只是用一个记号。”布奇说。
“也许。”
“也许是两拨人。”
“也许。”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也许了?”
伊萨把账簿合上。
“从我发现写在账上的名字,未必是本人的名字开始。”
布奇拿起短矛。
“去哪儿?”
“酒馆。”
“先去找镇长?”
“镇长还没起床。”
布奇看着天色。
“都快黑了。”
“所以别再等了。”
老骨头酒馆里只有一盏灯。
掌柜坐在柜台后,仍旧擦那个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碗。
布奇走到柜台前。
“我来问件事。”
“你还欠我半块面包的钱。”
“我知道。”
“那先付钱。”
布奇把一枚铜币放在柜台上。
掌柜看了一眼。
“这钱是谁给你的?”
“当年从地牢里带出来的。”
“人类的铜币。”
“钱还有人类和怪物之分?”
“钱没有。”掌柜说,“欠账的人有。”
伊萨走到柜台边。
“两袋灰盐,在不在你这里?”
掌柜的手停了。
“在地窖。”
“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人。”
“名字?”
“不知道。”
“样子?”
“有脸,有胳膊,还有一张想发财的嘴。你要我怎么形容?”
“货袋上有记号吗?”
掌柜没说话。
伊萨打开账簿,把三道短线指给它看。
蓝光猛地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布奇第一次觉得,老掌柜不像一个爱开玩笑的骷髅。
它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终于听见了某种声音的人。
“你们在哪儿看见的?”掌柜问。
“一个孩子。”伊萨说,“她刚醒。”
掌柜慢慢起身。
“孩子说了什么?”
“她说有人来收货。”
“还有呢?”
伊萨看着它。
“她说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很短。
只有三个字。
老骨头。
掌柜坐回椅子上。
它的眼窝空空的。
过了很久,它才说:
“这酒馆开了二十多年。”
“我知道。”布奇说。
“二十多年里,人们来这里喝酒、赊账、打架,死在桌底下的都有。”
“我知道。”
“可我从没给谁起过这个名字。”
伊萨皱眉。
“什么意思?”
掌柜把那个空碗放下。
“老骨头不是我的名字。”
它伸出一根骨指,指向墙上一块褪色的木牌。
木牌上原本刻着几行字,如今只剩下半行。
——归路商行。
布奇忽然不觉得饿了。
“那是谁?”
掌柜摇了摇头。
“二十多年前,有人拿这块牌子来抵一笔酒钱。”
“谁?”
“一个从虚空里走出来的人。”
“后来呢?”
掌柜抬眼。
“后来他又回去了。”
城外的两个人还在等。
梅芙在屋里守着妮娅。
伊萨把账簿抱得很紧。
布奇回到城门口,摸了摸门上的铁钉。
四百零八枚。
他又看了一眼远方的山。
那些人到底把孩子带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可他终于知道,灰烬镇的那扇门,守住的未必只是镇里的人。
门外的事,也会沿着账簿、货袋与名字,一点点走进来。
他把门闩重新扣上。
这一次,他没有等别人来敲门。
他让伊萨把镇里的守卫都叫了过来。
“明天去找路。”他说。
伊萨问:“找什么路?”
布奇看着酒馆那块旧牌子。
“归路。”
下篇:《老骨头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