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镇纪事 · 第一篇
布奇每天都数三遍城门上的铁钉。
第一遍在太阳升起以前,第二遍在午后,最后一遍在镇子熄灯的时候。钉子总共四百零七枚。去年冬天少了一枚,他找了整整三天,最后在酒馆掌柜的鞋底发现了它。
掌柜说,不过是一枚钉子。
布奇说,不过是一扇门。
门后有住户,有炉火,有刚刚学会走路的幼崽,也有不愿再上战场的老东西。门外是什么,他从来不去细想。
那天早上,城门上有四百零八枚钉子。
多出来的一枚,钉住了一张纸。
纸很白,白得刺眼。纸上只有一句话:
“交出那个孩子,我们就不进城。”
布奇不认识写字的人,却认得末尾画的三道短线。三道短线是人类冒险者标记地下城入口的记号。过去很多年里,这个记号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少几个他的同伴。
他把纸揭下来,又拔出了那枚陌生的铁钉。钉子上沾着一点新鲜的铁锈。他把钉子和纸一起塞进衣袋。
“又有勇者?”伊萨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
她带着那本厚厚的账簿。账簿里记的不是钱,而是名字。死者的名字写在黑页,活着的写在白页。白页总比黑页薄。
“也许只是路过。”布奇说。
伊萨没有反驳。她只是把那张纸从他的衣袋里取出来,摊平,夹进账簿。
“谁知道那个孩子的事?”她问。
“镇里没人说起过孩子。”
“我不是问谁说起过。”
布奇不说话了。
灰烬镇有一条规矩:进了门,就不能在街上捕食。制定规矩的时候,大家吵了七天。有人说不能捕食会饿死,有人说不禁止捕食就根本不会有街道。第七天,镇长让大家把石头投进两个坛子里。赞成的坛子重了一点。
布奇投了赞成。
他曾经待过一座真正的地牢。那时候他站在最前面的暗房里,手里只有一根短矛。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位穿着漂亮盔甲的人走进来。那个人总能打赢,拿走铜币,再走出去。他从不问布奇叫什么。
后来布奇逃到了这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守门。
午后,镇上的几只幼崽聚在铁匠铺门前玩游戏。一只扮勇者,另外几只扮地牢里的怪物。扮勇者的那只用木剑敲倒所有同伴,举起一枚生锈的铜币,大喊自己赢了。
布奇看了很久。
到了黄昏,有人敲门。
三下,轻轻的。
“谁?”布奇隔着门问。
“借一点水。”
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她没有说自己是商人、佣兵还是勇者,只说借水。
布奇开了门上的小窗。
那女人衣袖上有血,靴子沾满泥,腰上没有剑。她怀里抱着一捆布,布里露出一只小小的手。那是一只人类的手。
“往南还有村子。”布奇说。
“我知道。”女人回答,“但她撑不到那里。”
布奇看着孩子。孩子的眼睛闭着,呼吸像火炉里将熄的炭。
他想起早上那张纸。
“你们在找她?”
女人低头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
“不是。”她说,“他们在找带走她的人。”
城墙上传来一声金属轻响。伊萨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武器,只有她的账簿。
“让她们进来。”伊萨说。
“镇规没写人类可以进来。”
“镇规也没写不可以。”
布奇知道伊萨有时比守门的还难缠。
他摸了摸门上的铁钉。四百零八枚。白天他拔掉钉子后,那里留下一个浅浅的洞。
他打开侧门。
女人走进来时,他把最后一份晚饭递给她。那是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她没有问这饼用什么做的,只把它掰碎,沾水喂给孩子。
小镇的灯一盏盏亮了。
布奇重新锁上门。城外很远的地方,有三点火光沿着山路慢慢靠近。
他回到岗亭,取出木盒,找了一枚与城门一样的铁钉,把白天留下的洞补好。
四百零八。
他在账簿的空白处写下今天的事,写得很慢:
“黄昏,开门一次。进城两人。尚未决定她们是否是客人。”
伊萨在旁边补了一行字。
“还有一名守门人,交出了自己的晚饭。”
布奇想把最后一句划掉,最终没有。
夜深以后,远方的火光停住了。
明天,他们大概会来敲门。
他第一次没有去数钉子。
下篇:《城外的三个人》